在韩国,我算充分领教了泡菜的厉害。一开始,从韩国的飞机上,我便得到一份白萝卜泡菜,还不算太辣,可是很咸,还酸还涩。然后,跟着丈夫住在大学里面的最初一个多月中,每日进到大学里的几个食堂用饭,一日三餐须臾不离泡菜,直教我吃得暴发火眼,鼻头顶苞。因为这时还没有置办起自己的厨房和一应炊具,所以不得不顿顿倚赖学校食堂,又因为那些食堂统统是配给制,便很难拒绝那些火烧火燎的泡菜们。那一阵子真叫人苦恼啊,苦恼他们为何连最新鲜的黄瓜,或者刚刚煮熟的豆芽,也要一律地拌入那种辣粥样的泡菜酱,搅成一团可怕的红泥。
说什么辣过之后是爽,我可没这同感。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最常见的大白菜泡菜,它永远红彤彤的不说,菜梆子和菜芯儿还连在一起,即使是已经被厨师剪过了的,其实也还是方方大大一摞摞地连在一起,要你必须大口来咬,牙齿上必须使足了劲,于是立刻辣呆你。无奈之下我只有每餐给自己备一碗纯净水来救命,将那些菜一一地涮过一轮再吃。只见那碗水一会儿功夫就红透了,却也没什么大作用。
那些食堂里每次开饭人人一份肉菜总是定量的,而米饭和各样的泡菜尽可自己随意去添。眼见着那些小女生坐在我边上惬意地吃着,一会儿便红红白白地消灭掉一盘子,我好不惊奇,惊奇她们个个面不改色谈笑风生,惊奇她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一种习惯,一日三餐顿顿泡菜米饭为主,可竟然都生得纤巧秀丽。令我纳闷的是,比她们那细腻的皮肤还要细腻得多的那舌间上的味蕾究竟是怎么长的?
据说韩国泡菜至今已经发展到100多种了,有白菜的、萝卜的、黄瓜的、芥菜的、野菜的,除了这些纯粹由菜做的,还有海带的牡蛎的鱼啊虾啊制做的多种。因此超市里面一直在卖一种专门的泡菜冰箱,里面可以分别放置泡菜十几种。我也曾尝过小活虾和小活鱼腌制的泡菜,看上去晶莹剔透红红亮亮的,然而也还是一样的咸涩辣,并且又混添了生猛的腥气,就更加的令人踌躇了。
总之韩国泡菜不管是哪一种,味道都极是强烈,是直截了当的巨咸涩辣,全无半点的委曲隐藏———与之风格完全不同的中国食品应数话梅吧,其味道真是千般柔腻,那含蕴不清的一层层甜中包藏着多少讨好的意味啊。可是领教韩国泡菜那直逼喉咙的迅猛和浓重,真是一丝讨好也没有,直叫你吃到嘴中,立刻忙忙地大口吞饭,否则便觉得要糇死。于是我就发现,韩国泡菜对于人的牙齿和胃口都是不小的考验,仅是在食速和进量上,便没有一种饭食会赛过泡菜就米饭,因此也没有一种饭食会比它们更易饱人、撑人。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个月里我的体重一下子就上来3斤多。
说来确是事实,在这个大学里,日日见到那么多小女生,十个里得有九个半应能用上亭亭玉立或者柳叶扶风这样的词儿。然而那般娇好的身形竟是长期的泡菜养育出来的结果,不能不叫人思量。中国人一向是以为腌制的东西会致癌,而且盐多的结果还直接带给心脑血管沉重的负荷。可这样的理论在韩国为何竟是相反的呢?———他们是普遍地认为他们的泡菜不仅能够防癌治癌,而且还可以很有成效地减肥。这理论实在叫人疑惑。疑惑之下先也只能以遗传基因的截然不同来解释了。
韩国人对泡菜执着的程度很像是中国的山西人热爱老醋。暑假时候有一天中午我和丈夫正要开饭来了两个韩国学生,他们要开车带着我们出去兜风。我们便一起先吃午饭。他俩赶上的饭食既有我们自己做的煎饺子、带皮红烧肉烧的土豆胡萝卜,还有用中国腊肠焖的米饭。哪里想到一旦手里端起来米饭,那个细秀得像棵铅笔笋的小女生竟不住地顾盼踌躇,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们,有没有泡菜啊?回答自然是否定的。她立刻毫不掩饰地哎呀一声叹气了,这声叹气是如此的遗憾啊,我站起来打开冰箱给她取出韩国的米豆酱来代替。那米豆酱跟泡菜酱的滋味多少是有些像的,她这才红颜顿开,眯眯笑着,将那韩国的米豆酱大团地舀进碗里,眨眼间吞下去一大碗热米饭。又一天,两个韩国朋友带着我们去务安郡看白莲花,回来时说好了一起回家来吃饺子,可是因为从上午至下午大家一边看着白莲花一边吃了很多种甜食,到了晚上,其中一个韩国朋友痛苦地皱着眉头说,晚饭非吃泡菜不行。眼见是他舌头上的味蕾受不了了正一个劲儿地催逼他。于是我们只好任凭汽车中途转头,都随着他的主意去一家据说泡菜最好、有着非常正宗的韩定食(韩国传统料理)饭馆,一起吃了一顿热辣无比的标准泡菜饭。
出于对自己的泡菜太过钟爱了,如今整个韩国的饮食业已经将泡菜衍生为一种很伟大的系列泡菜食业,叫你随处都逃不开泡菜饮食。随处可见泡菜烹肉、泡菜面条、泡菜锅巴、泡菜炒饭,还有泡菜鱼、泡菜粥等等,只要去到他们的饭店,简直觉得样样菜中都有泡菜热辣辣地做主魂。即使你要的仅是单纯的烤肉,但是那夹合生菜的佐料仍然必有他们最为常见的红酱。那红酱可正经是一种标准的泡菜酱。而你正吃着呢,一抬头,竟然见到那闪动的电视上正在介绍泡菜的腌制方法。不知为何,他们的泡菜已经经久不衰地世代传承着了,可是韩国的电视台还始终有专门的节目大张旗鼓地讲解腌制泡菜的详细方法。也许每次讲的并不一样吧?看了一回大概算记住了一点,就是尽可能地用红辣椒和大蒜葱姜等佐料塞满了再糊满了已经浸咸溻软了的蔬菜———看着那电视,我整个的感官也泡得咸辣了。有一天我发现,在手头的韩国旅游手册里边,竟然有一处挺抢眼的景点,其名叫作“泡菜博物馆”,它就设在汉城江南区的三成洞,在韩国综合展示场内。此馆中大量的图画和照片简直辉煌灿烂,足以代表大韩民国的泡菜历史,以及各地的不同种类和腌制方法等,同时那里还展示着各种使用工具、储藏用具,以及一切有关泡菜的文化历史资料。博物馆的提示标题称:“传统与智慧的结晶,食品中的佼佼者。”这天,竟然还听说,韩国那些星罗棋布的教会堂每当礼拜之后给教民们颁赐的圣餐,也回回少不了浑浑的泡菜……
一晃已经在韩国住了有半年多了,要承认泡菜饮食慢慢地对我有了很大的触动和熏染,这不光是说基本能够接受了他们的豆酱,以及那些泡菜衍生出来的一些食品———有天一个学生给我们拿来一罐用刚刚收获的梅子做的泡菜,是他母亲做的,他们叫“梅实泡菜”。我们一尝,感觉滋味非常特别也非常好吃,有点像天津的糖炒红果,只是又加合着辣和咸,所以也马上想到要吞一口米饭才好。现在发现,泡菜对人的主要影响其实是体现在饮食的作风上。那一种“巴利巴利”(———韩语,意思是快点快点)的快速热辣和猛烈,正严重动摇着我们日常细嚼慢咽不着急的散漫习性,接下来,不知它们还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改变。现在,每当见到那些壮硕的韩国小伙子走在眼前,便会隐隐闻到韩国泡菜的奇味,而看着那些纤巧的总在嘴里嚼着口香糖的小女生,又会不自觉地想到那泡菜的诸项神工。现今当大家在一起照相的时候,听得韩国学生纷纷咧嘴笑叫一声“kimchi”———那就是泡菜的意思,我们也会像中国人喊了声“茄子”似的和他们一起快意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