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饥饿使我疯狂
什么样的饥饿驱使我
演奏沙沙的沙沙的
连续不断的蚕食声
声音使我着迷
如痴如醉

我无法用这种声音
满足我的食欲
我无法想象我的饥饿的含义
我只想使我整个透明起来
使我成熟起来
让我的内部长出更多的
雪白透明柔韧的丝

我不停地咀嚼着啃噬着
那些储满阳光和泉露的叶子

我不停地咀嚼啃噬
把内部与阳光泉露
无关的一切都挤出体腔
只留下阳光泉露的精华
足以供我制造丝：
雪白透明柔韧

时间在流失
时间使我蚕食的声音
变得愈加剧烈
我蚕食的生命已走到
靠近终点的地方
我无法抑制
流露出
雪白透明柔韧的丝
我知道生命已失去深度
绝无任何分类的层次
我就是简单的蚕
我是晶莹的：
由内而外，由外而内
通体透明

我有一个更大的欲望
就是这个欲望
驱使我饥饿
驱使我疯狂
驱使我演奏
       沙沙的  
沙沙的
音乐
那么令人着迷
如痴如醉
我似乎为失去层次
为我的透明和简单
感到羞愧自惭
不行，我要伪装
我要用我的丝包裹我
让我产生一个深度

我无法抑制
那挤榨我空明体腔的丝
足以使我产生一个深度的丝
我得以包裹我
用源源流出的丝
严严实实天衣无缝
我愈裹愈厚
终至于，我有一种
即将窒息的感觉
可是，产生一个深度的欲望
超越凌拔于窒息的苦楚之上

最后一段丝：
雪白透明柔韧
把细微的一点缝隙堵住了
我变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深度
在整个空间和时间中
我成了一个深度
由内而外，由外而内
在生命的旅程上
我用自身创造了一个终结
人类的说法：死
而人类无法突破这个终结

我不是在伪装吗
我不是在包裹吗
我是在创造一个终结
实际上，嘘，别大声
我在做一个很有深度的梦
如庄周梦见蝴蝶
也许是蝴蝶梦见庄周

我隐藏在终结的
澄澈、透明内
在没有深度的深度中
我自缚起来
我把自己封闭缠紧
让我四周充满上千层的包裹
和挤压、堵塞
让一切由外而内
来挤压我
给我一个小小的力之海

我起初尚能忍受
还为我创造的这个茧
这个深度自失起来
可现在不行了
我无法忍受封闭的状态
自由又使我疯狂起来
自由又驱使我不停地
从我自身去寻找突破口

我开始梦着自由
自由的形状不就是一双翅膀吗

我又开始了疯狂的行动
这个行动从内部使我冲动起来
如同一个小小的海
那种激荡的原生的力量
在那个有限的空间里
我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我就照驱使我的那个力的形状
重新突破自身
重新塑造自身
就在茧内
在小小的终结里
在内与外相互涌动的
两个小小的力的海的冲击中
我要突破
我要突破
那个一直以来我迷恋的深度
也许就是那个深度
使我封闭锁禁起来
也许就是那个深度
使我身受束缚
失去自由

我要突破它
甚至自由也是该突破的
*（也许一切都该突破）

也许我能实现

我聚力冲撞
在透明的黑暗中
在有限的毫无动弹
即使丸转之隙全无的茧内
我开始突破自身
我从自身内部找到了空间
我就蠕动挣扎
我的身体已衰朽不堪
在内部产生的力的冲撞下
开始破裂，产生了一个通道
我从通道挣扎着出生了
可我无法估计现在的状况
我只感到：
我似乎已不再是一只虫了
我似乎有了脚、爪、翅
也许是一只鸟
也许是......

我在透明的黑暗中
无法自明
我要破茧而出
我要突破这透明的黑暗
我要突破这个外在的终结

我又大力地挣扎
我使劲冲撞
仔细打磨触须眼睛嘴喙
脊梁翅膀脚爪直至
每一条神经深入生命的中心点
这是一个漫长的奋战过程
我渐渐感到尚存的一丝力
也将耗尽
我开始有些失落
甚至有点绝望
可不经意间
我睁开了眼
一直以来
我奋力挣扎中
竟闭着双眼哪

我看到了
一丝光亮透进了茧
我在奋力中渐渐长大的躯身
变得似乎更有力
空间越来越小
使我无处着力
以至感到虚脱

我又信心倍增
把刚才恍惚间蓄积的力
一齐使将出来
只听嚯的一声
茧裂开了
我使劲一跃
就到了空中
从未有过的
清新美妙的感受
无以言说
我似乎在下坠

         又似乎浮在风中
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力
自我内部源源不断涌来
仿若温软柔和的一双手
托着我
    在大地之上
         天空中滑行
     我飞着
          飞着
                飞着

幽燕曰：蚕的思想，蝶的精神。